张云垚
当表面思考时
2026年10月30日-12月18日
在常駐巴黎的中國藝術家張雲垚對繪畫空間的解構與再置中,他提出:意義既不是等待被揭示的隱秘內質,也不是通過顏料的層層疊加所產生的幻覺。相反,在其融匯了混合媒介經驗的實踐中,作品變成了一層有感知力、會思考的皮膚。這種認識論的轉向,呼應著保羅・瓦萊里(Paul Valéry)那句帶有反諷意味的遁詞——「人身上最深邃的莫過於皮膚,就他認識自己而言」。對於張雲垚而言,這一悖論構成了他審視並挑戰繪畫慣例的核心動力,使其不再被定義為通往世界的窗戶,而是一個能夠去疊合、去映射、去思考的、兼具吸收性的接觸面。
張雲垚方法論的核心,在於其主要媒介——白色工業毛氈——那激進而毫不留情的特性。不同於傳統的布面油畫可以通過物理厚塗、色彩修改以及不歇的覆蓋來對終局進行無休止的延遲,從而容納空間的侵略性;飽含石墨的毛氈則處於一種「零容忍」的體制之下。鉛芯、木炭或滲透著色粉的每一筆,都被紡織製品吸光的質地不可輓回地吞噬,形成了一個既不允許擦除也不允許更動的啞光、絲絨般的平面。在這種減法邏輯下,數千小時高度專注與自律的投入凝結為極具反差感的錯視深度,而它在實際上卻依然毫無重量且堅定保持其原本的厚度。在此感官閾限內,張雲垚的作品呈現出類X光般的透明性,一層能同時承載內部狀況與外部壓力的表皮。同時,通過一種觸覺置換的過程,張雲垚迫使堅硬實體、古典輪廓和建築體量放棄其第三維度,將身體張力表現得更為純粹。
這種物質層面的精準直接顛覆了潛藏在張雲垚形式訓練中的雙重傳統:程式化的蘇派現實主義之嚴苛,以及法蘭西學院派嚴謹的造型語言。張雲垚並未拋棄這些歷史教學法,而是對它們展開了一場批判。長期以來,石膏像被奉為通過忠實再現來掌握解剖學的終極媒介,此刻它被剝去了學術權威、令人敬畏的莊嚴感、紀念碑式的英雄主義以及父權般的沈重感。通過將現成圖像或現成物中的雕像引入毛氈的緻密質感之中,張雲垚打破了「正確性」的束縛。通過這種斷裂,僵化的西方經典轟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變形、創傷與脆弱的飽含生命力的痕跡——這些痕跡在形態各異卻又相互依存的作品系列中展開,並通過一場關於對稱、鏡像與結構克制的持續沈思將它們緊密相連。
在《Connector》(連接體)系列(2022年至今)極具壓迫性的抽象構圖中,張雲垚通過延展的黑灰之境突顯出材料對於微細變化的容量,將色域繪畫傳統帶入一場現象學對話之中。這一延續至今的系列作品猶如一場場獨特的獨立冥想逐一展開:《Connector VIII》(2025年)參考了漢斯·貝爾默(Hans Bellmer)超現實主義娃娃身體上的球狀關節,而呈現為顯微鏡下的細胞分裂或呈現大腦活動的掃描影像。在《Connector X》(2026年)中,核心視覺母題源自帕特里西亞·奧奇拉(Patricia Urquiola)設計的「Lowseat」扶手椅的局部切片,直接取材於其在迪亞畢肯美術館現場與河原溫(On Kawara)《Today》系列長期陳列的相遇,並在一種克制而具沈思感的氛圍中對其進行了重構。此外,張雲垚首次在畫面上角引入了純白色丙烯顏料,在平滑、不透明的顏料與石墨毛氈的深度之間建立了敏銳的材質反差。與此同時,《Connector XI》(2026)宏大的放射狀結構讓人聯想到工業工程模型與天體蟲洞。
這一脈絡的高潮體現在展覽同名巨作《當表面思考時》(When the Surface Thinks,2026)中——這是藝術家迄今為止尺幅最大的作品,跨度超過五米。在此,張雲垚在《Connector》的框架中首次結合了全景式的構圖,描繪了布魯日一處修女會教堂的後院風景。經由人工乾預修剪的椴樹展現出節瘤累累的枝幹,它們彼此交錯、相互嵌合,與現代主義的雕塑幾何產生共鳴——外力的施加剝離了稍縱即逝的葉片,暴露出極簡的結構形式。置於最左側枝幹上的一顆如面具般的頭部,令人聯想起康斯坦丁·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極簡主義的提煉,它引入了一個關鍵的縱向重力矢量,錨定了畫布的橫向延展。在這道交錯的剪影後方,是一面精準呈現的磚牆背景,喚起關於毀滅與重生的共享意識。藝術家將這件作品視為對集體復原力與人類記憶韌性的強有力見證。
基於對人類生存境況的多維沈思,《時間》系列(2021年至今)如同一個人類面孔的考古檔案。張雲垚汲取了古典希臘羅馬雕塑半身像、喪葬與東亞傳統戲劇面具以及原始部族文物的養分,確立了一種標誌性的截取策略:僅呈現主體的眉眼與鼻部。這種系統性地剝離個體傳記特徵的做法,扎根於無處不在的監控、空間隔離與匿名性等當代經驗。藝術家將這些面部特徵從具體的身份中剝離,把肖像畫轉化為對「無面感」的普遍性研究。每組作品由六或八幅小型畫面構成,穿插於這些古典與儀式性面部形態之間的,是呈現為電子時鐘數字顯示格式(如240308)的六位數日期時間標記面板。它們猶如穿透石與骨之歷史厚度的醫學掃描,將古代的永恆靜謐緊緊錨定在當代現實無情的脈搏之中。對於藝術家而言,線性時間不過是一種建構,而記憶並不遵循這一秩序,而是反復重現、不斷回返的過程。
這種與古典規範的對話,在《形體習作》系列(2015年至今)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表達。在《Study in Figures (Ratio)》(2025年)等作品中,張雲垚回應了米開朗基羅為美第奇禮拜堂所作雕塑《夜》中戲劇性的對位平衡姿態,將取自阿爾佈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16世紀木刻版畫的細膩圓形花飾疊加於肌肉的緊張感之上。同樣,在《Orthophoria》與其紙本對應作品《Orthophoria (Alacritas) 》(2023年)的配對中——參考了讓-安托萬·古東(Jean-Antoine Houdon)的嬰兒研究——西方雕塑的英雄式尺度被徹底去中心化。通過壓縮肉身體量,張雲垚剝離了所指形象的典範權威,將物理的沈重感化為一種幻象。由此,張雲垚闡發了一個切中要害的當代悖論:違抗傳統的學術等級,展覽提出,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真實不再隱匿於幻覺式的深度之下,而是完全存在於表面本身——一個接納著歷史摩擦與時間流逝的敏銳場域。
作品
Zhang Yunyao
Study in Figures (Ratio), 2025
Zhang Yunyao
Connector XI, 2026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2026
Zhang Yunyao
Connector VIII, 2025
Zhang Yunyao
Connector X, 2026
Zhang Yunyao
Time, 2021–2025
Zhang Yunyao
Orthophoria, 2023
Zhang Yunyao
Orthophoria (Alacritas), 2023
Zhang Yunyao
Time, 2021–2025
Courtesy of Zhang Yunyao. Photo © Tian Ye
張雲垚(1985年生於中國上海)現生活和工作於巴黎。2007年畢業於上海師範大學美術學院油畫系後,於2020年移居歐洲。2013 年,他成為格蘭菲迪藝術家駐留項目(Glenfiddich Artist Residency)歷史上最年輕的中國入選藝術家。精選個展包括:ARTRO & 桂春院,京都,日本(2025年);和美術館,佛山,中國(2024年);東畫廊,上海,中國(2024年;2017年;2015年;2013年);以及喬空間,上海,中國(2019年)。其作品曾參加眾多國際群展,包括:武漢雙年展,湖北,中國(2026年);Re-Rom,根特,比利時(2026年);第12屆SITE SANTA FE國際展,新墨西哥州,美國(2025年);第4屆Artocène當代藝術雙年展,聖熱爾韋勃朗峰,法國(2025年);費納耶美術館,羅德茲,法國(2025年;2021年);天目里美術館,杭州,中國(2025年);卡昂美術館,卡昂,法國(2023年);第16屆里昂雙年展,里昂,法國(2022年)。張雲垚的作品被多家公共及私人收藏機構收藏,包括:皮諾收藏(Pinault Collection),法國;Kollitsch收藏,奧地利;白兔基金會,澳大利亞;和美術館,佛山,中國;拾壹基金會,香港,中國;喬志兵收藏,中國;Y.D.C.,英國等。
Inside the White Cube is a series of exhibitions showcasing work by non-represented artists at the forefront of global developments in contemporary art who have not previously exhibited with the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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